柳外秋千出画墙
——段清河
欧九《浣溪沙》词:“绿杨楼外出秋千。”晁补之谓:只一“出“字,便后人所不能道。余谓:此本于正中《上行杯》词:”柳外秋千出画墙“,但欧语尤工耳。
这是《人间词话》里的一句话,说到《人间词话》,想来大家都看过。作为一本学术性美学著作,居然有如此的知名度和受众面,着实奇怪。原因是什么,我说不上来,也不是我要说的重点。虽然受众面广,但这毕竟是一本美学论著,按照我国美学(尤其是诗词方面)鉴赏传统,一般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,读来都是玄之又玄,你若没点基础,想必常会有一头雾水的感觉。《人间词话》也不例外。这本书更像是一本随笔,不是教材,系统性不强,更可恨的是,他没有对它里面的专业名词下一个确切的定义。你想闹明白就只有先看完这本书,再把里面提到的诗词找出来细细读,这时候你心里可能就有些了然了。然后你也就明白为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既然是随笔,其实也是想把这些不可言传的东西“强为之言”。但也是点到即止,比如文首提到的这一句。
这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,晁错觉得欧阳修这句“绿杨楼外出秋千”里“出”字便是后无来者,我说这本是冯延巳“柳外秋千出画墙”里的句子。不过欧阳修这一句更加得工致罢了。《人间词话》有个基本的观念,那就是南宋词不如五代、北宋词,五代词无出冯延巳其右者。所以这里格外将冯延巳提将出来,但还是同意欧阳修这一句更好。可是为什么呢?王国维没说,我来试着说说。
这两句词翻成白话说的都是一件事,看不出优劣,重点在这“出”字,一个字用法却不同,细心的你已经看出来,一个是“楼外出秋千,一个则是“秋千出画墙”。何以见高下呢?我们知道,按语法来讲,一般习惯是,定语修饰在前,被修饰成分在后,也就是说,强调的内容在后面。即便作者意不此,也会给读者这样的暗示。先看欧阳修这句,“绿杨”、“小楼”我们视线跟着作者的视线一步步转换,景色本部甚奇,转到此处,忽然一架秋千从楼里荡出,顿生波澜。这秋千经前面“绿杨小楼”静景一衬,自然更显灵动飞越,不仅“出”墙,简直是要从诗中飞出,在我们眼前飞荡。再看冯延巳这一句,以画墙收尾,这秋千好似没有飞出画墙,反而被挡了回去,好不自在。
还有一点可能大家不易发觉,那就是这句词展现出来的视角差异。欧词视角,秋千飞出,明显是人在楼外,见秋千荡出,掩抑层次感明显。冯词“秋千出画墙”,视角则可以使墙内也可以是墙外,两可之间,反落下乘。综上所述,欧词确比冯词高出一筹。
但我们常说,高手对决,胜负本在一念之间。欧阳修词作风格很受冯延巳的影响,这句词明显也就是化用冯延巳,青出于蓝也在能接受。可是欧词就真的胜于蓝吗?也不一定。我们知道王国维的词学鉴赏观更重视名句的锤炼,《人间词话》开篇就说:词以境界为最上,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王老先生评判欧冯这两句词的时候也把重点落在了单个的句子上。既是一篇作品,自然不能就只是看这一句,让我们跳出这一句,看看全词前后如何。
冯词《上行杯》
落梅着雨消残粉,云雾烟轻寒食近。罗幕遮香,柳外秋千出画墙。
春山颠倒钗横凤,飞絮入帘春睡重。梦里佳期,只许庭花与月知。
欧词《浣溪沙》
堤上游人逐画船,拍堤春水四垂天。绿杨楼外出秋千。
白发戴花君莫笑,六幺催拍盏频传。人生何处似樽前!
这里我也不就两首词展开细说,单看冯词,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。在出画墙前还有一层“罗幕”在“遮”香。这一“遮”一“出”。忽然有从景致之外另生错落,实有先抑后扬之感。这样一看似乎又不比欧词差。究竟谁好谁坏,就好像是《神雕侠侣》里洪七公与欧阳锋借杨过试招,虽然好似非有高下,却未正面交锋,做不得准。